可恕不可忘─ 訪問周美費女士、李亮東先生還原新店228受難者林有土事件的前因後果  

正式海報

(新店文史館於二二八前夕舉辦228紀念活動,邀請周美費女士與李亮東先生前來分享)

 周美費,民國24年生於新店,父親周金標日治時期即在瑠公水利會工作,負責瑠公圳水門及圳路巡水工作,因此周美費和父親、母親周高娈和姐姐、妹妹、弟弟與日本長官池田先生同住在水利會「監視所」辦公廳後方的宿舍。原來的「監視所」是座日式建築,房子前半是辦公廳,中間是池田先生宿舍,後面小木屋是周金標住家。

 二戰結束日本投降,國府派兵前來新店接收、看管火車站前的倉庫,當時聽大人說中國兵要來新店,所有新店頭人都到新店火車站迎接,周美費也牽著弟弟的手,夾雜在歡迎的群眾中看熱鬧,一連的中國兵下了火車,直接往碧潭方向前行,這時周美費很驚訝的發現,那些阿兵哥竟然是往家裡的方向走,最後駐紮在今瑠公大樓處的水利會大樓,戰爭時期日本人訓練台灣兵的地方。其中接收軍有中尉陳興泰與妻女、中尉陳雄與少尉杜慶喜、伙房兵徐樟華及阿毛共七人,由水利會秘書安排,入住監視所辦公廳以及原來池田先生住處,臥室.廚房與浴室與周家共用。

 據周美費的描述,陳興泰為人兇暴、不講理,一臉橫肉,剛來的時侯,用周家的米、吃周家的東西,用周家的鍋碗瓢盆,不順他意,即以「斃了你們」為恐嚇,以致周家人雖不滿卻不敢吭聲,默默承受,形成了公用區的使用規則,就是陳家優先使用,周家絕對不能在他們之前。

 雖周家人對陳興泰的蠻橫不講理百般隱忍,周金標卻遭陳興泰指揮警察,於民國35年9月6日被抓去關,家人找水利會幫忙,也無法釋放,周美費說:「後來李姓警察還來告訴媽媽,不趕快想辦法,爸爸會死掉。」全家心力交悴下四處求援過日子,一個星期後,水利會才把周金標保釋出獄。

 周金標被抓是因前一天母親的忌日,周家認為日子特殊,中國人講究的是倫理,是孝道,在沒有事先知會下,提早使用廚房,早上七點鐘就趕緊準備祭物,好早早讓出廚房,讓陳家使用,沒想到引起陳興泰極度不滿,派兵包圍周家,開槍掃射,指使新店警察抓周金標。

 周美費說:「葉連長得知要包圍的指令,從小路繞到我家後門敲門,要媽媽趕快帶著孩子逃,陳興泰已發下命令,要來包圍我家,全部槍斃掉。」

 周美費哽咽的說著這段辛酸、驚惶的過去:「要不是那個人通報,我們周家全家都沒有了。我媽媽拉著我,讓我背上妹妹,一手牽著弟弟,媽媽哭著對我說:『美費啊,三條命全綁在你身上,我跟你說,你如果倒了,三條命全沒了。媽媽要待在這裏應付,你要想辦法,自己看要怎麼辦!』 那時這邊都是水田,我就帶著弟妹從家裏往外衝,水田地勢低,稻子長的高高的,我們躲進水田裏,田裏都是水,我就這樣躲著走,在溝圳裡爬著,爬上「元一佛堂」,躲在佛堂的佛桌下(今日妙法寺)。我緊緊的抱著弟妹,呼吸不敢太用力,就怕被聽到,我對著妹妹,命令她不行哭,哭了就惨了,那是命啦!今日我們三條命,希望佛祖能保佑,讓我們無事,能躲過這一關,我妹妹很乖,哭都沒哭。妹妹那時才2、3歲剛會走路。五、六位阿兵哥拿著槍尾刀(槍尾插刀),追到佛堂察看,我緊緊的抱著弟妹,不敢呼吸,就怕被聽到。真的是佛祖保佑,那些兵沒看到我們,就離開了,沒想到第二天,陳興泰就指揮著警察將爸爸抓去關!」之後的陳興泰更加囂張跋扈,放在廚房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隨他用。

 二戰末期,日本人在直潭情人谷那裏藏有戰備物資,投降後來不及帶走,當時百姓生活不易,日本人走了,當地人當然會搬回一些食物貼用,陳興泰常會從那裏抓到被稱為「小偷」的人,帶回住處動用私刑,將那人的雙手大姆指綁住,懸吊在房間與房中間的樑上,雙腳離地拷打。那個屋樑就是相隔陳興泰與周家的日式拉門處,周家人只敢給予受私刑的人暗暗幫助,但所有的酷刑讓年輕的周美費全看在眼裡。陳興泰的兇悍、恐赫,毫無掩飾的展現在小小年紀的周美費的眼前,恐懼的影像在成長的過程,如影隨行跟著她。

 接著,民國36年的228事件發生了,爆發自國民政府接管臺灣以來因貪腐失政導致民不聊生所累積的民怨,引發軍民衝突省籍對抗。抗爭與衝突蔓延全臺灣,當然也延燒至新店。

 民國36年3月1日,周美費還是新店國小學四年級生,記得那天老師告訴同學,新店發生大事情了,警告大家回家,不要走大馬路,很危險,要大家儘量繞小路走。周美費從學校出來後,就繞著(獅頭山)山邊小路拐進今日龍山旅社,周美費和同學先回到旅社隔壁的商店,同學的家,同學的媽媽告訴她家裡出事了,來自新店的頭頭「吉米仔」,帶領各地的角頭、老大、頭人,及其人馬全集中在她家前面。

 原來陳興泰的蠻悍與本省人、外省人之間對文化上的認知差異,早已與在地人格格不入,串聯起來,那天上午聚集在監視所前,眾人闖入陳興泰住處,把物品搬到屋外放火燒,但是搬的幾乎全是周家的東西,周美費心有餘忌的說:「連我剛洗好晾乾的制服,我平常都捨不得穿,全被當成陳興泰家的東西,我們家的東西,通通被搬光、燒光。」周美費無奈的說:「陳興泰他們家哪有什麼東西哪,燒的都是我家的東西!」

 群眾一面燒一面放話,燒完物品再來就是要燒人了,混亂中周美費母親周高娈知道陳興泰的兇暴,憂慮事情鬧大出人命,新店將受更大的鎮壓,周高娈把陳興泰妻女先藏在家中的大浴桶裏,用蓋子蓋住。這個大浴桶是當年日本人使用的,又大又高,還附有蓋子。群眾中,周高娈只認識安坑來的「吉米仔」,極力勸「吉米仔」,拜託他、說服他,如果鬧出人命,新店要承受多少懲罰與報復?更跪下請求吉米仔幫忙把陳興泰妻女送到新店警察局保護。吉米仔接受媽媽的求情,從後門護送他們至新店警察局,眾人燒光物品後找不到陳興泰母女,就漸漸散去。

 當群眾圍住監視所,焚燒物品時,少杜慶喜當下跑到平日交情不錯的林有土家中求援,請他來調解紛爭。林有土家族世居新店堤坊邊,一直以農為生,林有土長大後與叔叔到香港做生意、結婚生子,太太是為廣東人,戰爭結束後回台。因長住香港,常往返大陸,懂得一些外省話,對人對事一向熱心,因此在新店也享有一些名望,大小事人家都會來找他幫忙。

另一方面,陳興泰聽到「暴民」圍攻他的住家,強暴妻女,氣沖沖的從景美拿著長槍開著軍車趕回家,陳興泰衝進屋裏找不到妻女,誤以為其妻女已遭受危險,被抓走了,在房子周圍找人,碰上剛好趕到的林有土,兩人打照面時,據說林有土舉手想從口袋拿杜慶喜寫的字條或名片,陳興泰隨即用刺刀刺向林有土,林倒地而死。這時周高娈正好從警察局回到家,看到林有土慘狀,因害怕隨即躲入身旁的稻草堆裡,陳興泰聽到聲音,看見稻草震動,向著稻草堆開了兩槍,子彈射穿周高娈衣袖,人雖毫髮無傷,但已嚇出心藏病來。陳興泰找不著妻女,憤恨的回景美找幫手。

午後周高娈聽說接收軍從景美帶著好多桶煤油要來燒新店,趕忙沿著堤坊走到景美製瓶廠陳興泰的本部,周高娈好心急,她了解陳興泰的人,知道他什麼事都做的出來,如果是這樣,新店人不都要死光光了嗎?趕到製瓶廠,陳興泰已在起動的車子上準備出發,周高娈趕上前撲通跪在車子前方,不讓車子往前開,喊著說:「陳中尉,你的妻小均安,在警察局裏被保護著。你不要做傻事,害到無辜的人,新店人無罪!」陳興泰要她走開,否則用車子就壓過她。周高娈心想:「只犧牲到我一個人,可以救到多數新店人,就感謝天地了。」周高娈對陳興泰說:「你到新店去,如果有看到你的妻女,就放了新店,如果沒看到你太太,那就隨你,我沒第二句話。」周高娈一直嗑頭請求,堅持不讓路,直到陳興泰答應。周美費說:「聽說他們還是沿途對空開槍,路兩旁的商家民宅沒人敢開門」,當車子開進當時新店公路局車站附近,遠遠就看到警察局長,保護著他的太太與孩子站在門口,才放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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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費說:「我只是心很痛,那些接收軍把台灣的女孩子當什麼東西來玩,姐姐因此未婚生子,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我和弟弟商量晚上兩人輪流守夜。對方還拿槍拿棍毆打父親逼婚,那時生活真的很苦,孩子生下之後的照顧,與生活的重擔全落在我身上。妳想我恨不恨?我是很恨,我們被欺負的很厲害,又不敢說,我媽媽又是一個很老實的人,她禁止我對外人說,因為了解的人給妳安慰同情,不了解的人,妳是生命有危險的,那些人還會幸災樂禍的說誰要妳們家給那種人住!當然恨啦,有苦說不出!」

當時時局混亂,水利會也無所適從,周美費談及此,非常憤恨的説:「水利會管不管?為了自己的財產,也不敢把那些人趕出去,水利只會要我們忍耐、忍耐,水利會那麼多的財產,怕說要充公就要被充公。還不准我們講話,我因此曾要求不要再在水利會工作了,也沒賺多少錢,我們那麼可憐,要拿全家大小的生命和水利會綁在一起,以我們當人質。但水利會還不准爸爸離職,如果辭了,恐嚇要告他侵占,告他把收來的水費放進自己的口袋。我們那時真是欲哭無淚,整個人都嚇傻了,呆了,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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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陪同在旁的兒子李亮東(民國55年次)說:「或許妳們會認為新店的二二八有什麼呢?也只不過死了少數一些人而已!但是,對我而言,經過我這幾年來的追查,它的結果更讓我感謝我的外公、外婆,爸爸是外省人,是第二批來台的公務員.外公經歷過這般的煎熬,他們還是放下過去,對我爸爸很好,當兒子看待!」

 李亮東分析當年來參加這場圍屋焚燒的混戰者,大致而言有兩種人,一是事情爆發後,有關單位來調查了,那些人怕了,要求周高娈不能說他來過。又有一種人直接怪起周家,為什麼要把房子給接收軍住,讓他們來欺負本省人。而接收軍方面責怪周家,引本省人來鬧事。事件發生時周高娈是現場証人,事後還要被要求指認參加的人,更讓周家人成了裏外不是人,內外夾攻,講?不講?煎熬!所有的指責全落在媽媽周美費與外婆周高娈身上,無法承受的重壓,使得媽媽一輩子都不快樂。杜少尉証實是他請林有土過來,林有土事件如果沒有外婆做証,或許也是船過水無痕了。事發當天周美費躲在同學家中不敢回家,雖然不是直接的受害者家屬,不是直接的目擊者,但事情就發生在她家,陰影存在心裏面大概也將近70年了,李亮東說:「有一天晚上,我在廟裏上廁所,突然感覺有股力量將我往前推,我深覺怪異,回家問媽媽這裏是否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媽媽才把這裏曾發生的事告訴我。我開始慢慢去找資料,四年來不斷的尋找才有今日的瞭解,我幫媽媽整理資料,送到受難者基金會,希望過些日子官方正式的調查報告能出來,能有白紙黑字的文獻資料,我並不要求政府一定要賠償,這件事可恕不可忘,這是我們新店人的事。這四年來我不斷的尋找事實真相,才有今日的瞭解,二二八基金會才願接受我們的申請,剛開始時我被人家當神經病,但是我堅信還原事情的真相,對我的媽媽、外公、外婆是一件非常有義意的事!」同時,我很感謝當時所有為新店和諧努力的地方賢人,讓新店的傷害降到最低.

周美費想告訴大家的是:「悶在心理面那麼久的事,我一直不敢說,今天我終於說出來,我要說那是我媽媽把事情處理的很好,新店才沒有更多災難,媽媽跪下對陳興泰求情『我不是為我自己家裏的事,我是為新店人,新店的人沒罪』是媽媽的好心!」

 1994年林有土次子林俊男接受張炎憲、胡慧玲的訪問時說:「二二八事件尚未在社會上公開討論之前,我從來不敢對朋友提及我家的事。不講,因我確知父親不是因政治而死,但別人未必見得相信。不講,因為害怕,不是羞愧,因為我知道父親是個好人,地方上公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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